上小学的时候，每次写作文都是一件最让我头疼的事。常常是提笔四顾，抓耳挠腮，却无话可说。直到后来听了一堂课外作文辅导课，为我们讲授作文诀窍的，是平时让我们高山仰止的教导主任。他说，作文要做到“凤头、猪肚、豹尾”——多年以后，我在许多作文辅导材料上看到了这个老生常谈。但在当年，这六字真言确实让我茅塞顿开，我的作文成绩随之由“良”提高到“优”或“优下”，让班主任老师对我刮目相看。

    其实，我的秘诀很简单，就是一开篇尽可能抛出些华丽的词语和漂亮的句子，紧接着的叙事部分则极尽铺陈之能事，文章末尾处再尽可能拔高一下思想感情。当然，这样的作文写起来很是累人，每每搜肠刮肚的，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趣味。

    万万想不到，若干年后，我居然会以写作为生。而且写来写去，越写越觉得要写的东西太多了，活上几辈子也写不完。

    有时候我想，为什么会这样？我心里真的有那么多话语渴望倾诉吗？

    要说我的日常生活，属于标准的“两点一线”。每天上班，下班，从家到单位，再从单位回到家里。如果说这条线段也会拐出一个小小的弯，那就是每天中午，我要穿过小半个广场，去单位旁边的市委食堂吃午饭。这段距离大约二百米。我喜欢在广场上慢慢流连，看那些花开花谢，看丁香的叶子由无到有，由浅绿到深绿再转成棕黄。在正午的阳光下，广场上的草木吐出如此浓郁的香气，让我恍惚回到童年的山野时光。我会忽然想起某件遗忘已久的往事，然后，又想起与之牵连的更多事情。

    那一天午饭后，我照常从广场上走过。春光明媚，几只蝴蝶在花坛里翩飞。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索着它们。那是几只寻寻常常的白粉蝶。我记起七岁那年，我母亲给我讲的一个故事：小明从白菜叶上捉了几只青虫，过了几天，养在罐头瓶里的虫子都不见了，它们是怎么跑出去的呢？我当然回答不出。因为在此之前，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，蝴蝶是由虫子变成的。我想起前几年看过的有关蝴蝶的故事，想起著名的梁山伯和祝英台……我的思绪飞得那么远，像蝴蝶的一对翅膀一样飘忽不定，一直飞到了天边。

    人的思维系统是非常奇妙的，“联想”并不是作文指导手册里单调乏味的一个词。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许许多多的记忆，它会因眼前的一个物件，一个字眼，以及一个寻常的场景而被引发出来。这些记忆带着我们心灵的温度，在这样的感受中写下的文字也是温暖的、鲜活的。

    向蝴蝶借一对翅膀吧，让储藏在我们生命中的记忆和那无边的想象力尽情地飞。

 

附文：

醉蝴蝶

 

 

　  午后，广场上有蝴蝶在飞。蝴蝶专挑花花草草的路径走，它不喜欢平整光洁的大理石板，也不去那边的人工喷泉围观。从这一点上看来，蝴蝶不喜欢人类热衷的这些东西，从而也不见得会喜欢上人类。在花坛和灌木丛上方，蝴蝶寻寻觅觅，忽高忽低的舞步不成章法。像一些从旁边的大酒店里出来的人，脚步趔趄，带有或厚或薄的醉意。五月的花香并不浓烈，蝴蝶何以会醉，这件事情里面，有我不甚了解的东西。

　　刚开始的时候，我面前的花坛里飞着三只蝴蝶，其中的两只在飞舞中碰到了一块，但是它们很快分开。两三分钟后，其中的一只与第三只相遇，这次厮缠的时间长久得多，可是这只NO.3表现得有点厌烦，它冲出另一只忽左忽右舞出的包围圈，经由我身侧，径直向广场南边的丁香树丛飞去。

    现在，花坛中只剩下了两只蝴蝶，彼此漠不关心，只是一味忙着在草丛中找自己的东西。我觉得这样不太好。在人类主宰的城市里，蝴蝶们作为弱势群体，理应相互团结，把种族的强大和繁荣放在首位。但是人类至今也没能做到这一点，不能要求蝴蝶们发扬大公无私的忘我精神。

    我记得我平生见过的最大的一只蝶。是在江西青云镇，一只蝴蝶像合奏中突然穿插进来的音符，引起一阵慌乱和骚动。它是这样大，像一只鸟，扑翅时仿佛迸出歌唱。它整个简直不像是真的，翅膀和身体黑得这么深，重金属一样发出幽暗的光。你完全忘记了它曾经是一只卑微的虫子，修炼过多少个世纪，才收获如此雍容而庄严的飞翔。越过一道农家的篱笆，它落在一株树硕大的叶子上面，黑丝绒样的大翅膀安静地向两侧铺开。我不知道那是一株什么树，如同我不知道它是一只什么种类的蝶；但是我疑心那树叶上有奇异的香，让一只蝶迷醉得对世界毫不设防。

    在我的印象里，蝴蝶是最缺乏警惕性的动物之一。当一只蝶伏在花朵之上，变成花瓣中最醒目的一页，双翅合起，仿佛有意为人类捏拢的两根手指提供便利。我疑心，因为自知生命短促，蝴蝶才不像人类那样，对死亡怀有深沉的畏惧。蝶类的平均寿命只有25天，在向死亡滑翔的倒计时中，一只雌蝶甚至来不及产完体内的卵。在人类的视线之外，一只蝶从地面上的草叶出发，最终又落回地面，变成了影子和露水。

    当一位老人在暮色中陷身回忆，思绪如蝴蝶翩飞。蝴蝶从尘封的春天深处飞来，梦境一样让人心醉。老人无论多老，都曾经拥有一个孩子的出身。而孩子对世界的误解是经常性的——他以为蝴蝶翅羽上的鳞粉是它身体上的灰尘。当这些灰尘被溪水洗净，那些美丽的翅膀纯粹得近乎透明。而蝴蝶，蝴蝶因此被自己的美貌深深陶醉，在树阴下一睡不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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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《小学生之友》
作者：沙爽
编辑：heerl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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